耗时数月完成的《义乌绣湖的变迁》剪纸前，调研团成员屏住了呼吸。细如发丝的线条勾勒出古城风貌，这是手艺人一刀一刀刻出来的“城市记忆”。

　　但就在几公里外的国际商贸城，同样精美的剪纸图案，却被卡在“市场适配”的门槛前——这趟调研从一开始，就充满了追问。

　　对话剪纸非遗传承人：机器虽快，但丢了魂

　　“一幅完整的叙事题材剪纸，从构思、构图到精细刻制，往往需要几十天才能完成。”中国民间文艺家协会会员，金华市非物质文化遗产（义乌剪纸）代表性传承人楼肖青的话，道出了第一道坎。

　　手工精品质量高、独一无二，但产量极低，根本无法满足市场大批量订货需求。中国剪纸协会会员、义乌剪纸协会副会长、义乌民族文化剪纸传承人余军进接过话头，直言试错经历：“我很早就尝试用激光切割设备辅助制作，生产效率确实提升明显。但机器制作出来的剪纸，没有手工刻刀轻重变化的自然肌理，完全缺失剪纸原本的灵气和韵味。”

　　他顿了顿，“AI可以快速生成大量纹样素材，节省打稿、构思的时间，是很好的辅助工具。但剪纸的价值在于手工温度，在于匠人情绪的投入，技术只能辅助，不能取代手工。”

　　但非遗人才断层问题，是当前不可忽视的挑战。

　　非遗项目“义乌剪纸”金华市级代表性传承人、义乌市剪纸艺术研究会副会长许美芝，多年来始终坚持套色剪纸研究与校园美育的推广。

　　对于非遗人才的培养，她表示，剪纸技艺学习门槛高、周期长，需要极强耐心，“没有两三年扎实练习，根本无法独立创作作品。现在年轻人大多只是兴趣体验，愿意沉下心长期学习、专职从事剪纸行业的人非常少，非遗传承后备力量严重不足。”

　　作为新生代义乌剪纸非遗传承人，主攻立体纸雕的龚丽莎道出了作品销售渠道的困境：“新式剪纸文创作品设计出来而没有稳定的销售渠道，更没有对接海外客商、走出国门的途径。”老一辈忧心“没魂”，新一代困在“没路”，成为剪纸非遗走不出去的真实写照。

　　听完传承人们掏心窝子的话，带队老师用十二个字总结了对匠人精神的理解：“工要细，手要巧，心要静，人要勤。”——这既是对守艺人的致敬，也成了调研团追问出路的起点。

　　探访市场：工艺精美，却难入海外货架

　　带着匠人的困惑，团队走进义乌国际商贸城。作为全球最大的小商品集散中心，这里商品辐射233个国家和地区，客商云集、小商品发往全球。但剪纸文创的摊位前，鲜有人驻足。

　　队员走访发现，剪纸国风辨识度突出，制约其走向海外市场的关键障碍并非批量生产能力。当前剪纸文创纹样选择较为单一，题材大多局限于传统民俗内容，很难契合海外消费者的审美偏好；若按照外商需求开展原创定制开发，又将面临较长的设计周期与高昂的跨境沟通成本。

　　与此同时，剪纸在国内常作为传统节日装饰、民俗祭祀用品，缺少能够融入海外日常生活的多元化载体。隔壁摊位普通工艺礼品能畅销全球，不少外商认可剪纸工艺，端详样品后，大多因纹样风格、使用场景不相匹配最终放弃下单。

　　市场里“前店后厂”的标准化模式虽成熟，但剪纸文创存在的设计创新乏力、应用载体单一等问题，是剪纸文创难以规模化出海的客观现实。

　　AI能否破题？青年对话非遗新可能

　　走访中，传承人们的困境反复回响在队员耳边：手工精品的“慢”与市场需要的“快”如何平衡？机器辅助的“量”与手工灵气的“魂”如何兼得？创新设计的“路”与出海渠道的“桥”如何打通？带着这些问题，队员结合人工智能、数字媒体、通信工程、传播学等专业背景，与传承人展开深度对话。

　　“AI可以快速生成大量纹样素材，节省打稿、构思的时间，是很好的辅助工具。”余军进对技术持开放态度，但也划出底线，“剪纸的价值在于手工温度、在于匠人情绪的投入，这些是AI无法替代的，技术只能辅助，不能取代手工。”

　　这番话给了队员重要启发：AI的角色不是“替代手工”，而是“连接市场”。团队正在探索一条“AI中间件”路径——不改变手工创作的内核，而是在创作完成后，用AI为剪纸注入“数智化”能力：让剪纸“活起来”，拍一张照片，AI自动提取图案，一键生成贺卡、年画、灯饰、丝巾等多种衍生品效果图，从二维走向三维立体展示；让剪纸“走出去”，AI辅助生成多语言商品文案、融合异域审美元素，以更贴近海外消费者习惯的方式呈现；让剪纸“连起来”，通过平台化设计，将用户创意、AI设计、厂家生产、跨境销售等串联成链，让非遗传承人嵌入一条完整的文创出海通路。

　　“剪纸如果停留在原来的样子，就只能进博物馆。如果能借助技术找到新的表达方式、新的市场渠道，它才能真正‘活’下去。”一名队员在调研手记中写道。

　　探访李祖村：共富路上，非遗可以换个活法

　　调研的最后一站，是“千万工程”示范村李祖村。这里的扎染、陶艺、乡村文创等业态蓬勃生长，青年创客集聚，传统手作正以农文旅融合的方式找到新出路。虽然村内暂无剪纸产业，但手作业态的运营模式、创客孵化路径，为传统手艺的多元发展提供了参考样本。

　　站在进村牌楼下，团队成员感受到：非遗不只有“坚守原样”一条路，融入乡村文旅、对接体验经济，同样是活态传承的重要方向。

　　从非遗馆的匠心坚守，到商贸城的市场现实，再到李祖村乡村文创的生机勃勃，团队用脚步串联起一条剪纸从创作到出海的可能路径。在AI浪潮迅猛的当下，非遗既要守得住匠心，也要接得住时代。技术不能代替匠人的一刀一刻，却能为这张红纸，裁出一条通向山海的路径。

　　一张“红图”绘到底，从义乌出发，“剪”向全世界。这是调研的答卷，更是探索的起点。

（责任编辑 余新花 陈显婷）